明清潮州社事考略(續)
□ 曾楚楠
大概在二十多年前,我寫過《明清潮州社事考略》(當年發表在《潮學研究》上)。其中的結語部分說:“康熙以后,潮州社事已成強弩之末,以至漸次式微。”“清代末年,隨著新思潮的涌現,潮州社事重新興起(事例從略)。”近讀《潮州詩萃·鄭重暉條》,發現乾隆五十八年間,潮州已有詩社之設,因以“續篇”形式予于補足。
光緒《海陽縣志·列傳九·鄭重暉》載:
鄭重暉,字平階(原注:初名昌時。)幼聰敏,讀書過目成誦。弱冠補博士員食廩餼,有聲。太守黃安濤以“疏治韓江水道”下問,重暉獻策,具圖說進。太守深器重之,延為東隅義塾掌教。時地方多故,巡撫祁臨潮。重暉進“權宜時務萬言策”,巡撫奇其才,辟充幕府。以明經終。所著有《說隅》《開方考》《韓江聞見錄》《豈閑居吟稿》行世。
《吟稿》中有《百懷人詩》,其首篇系《楊中翰敏亭前輩(捷,本邑人)》,文如下:
十八年前久識君,吟箋贈我袖中云(己酉[乾隆五十四年;1789],有贈答之章)。鳳池今得飛鳴句,來倡雞壇領鶴群(近擬結社)。
據光緒《海陽縣去·選舉表》載:楊捷系乾隆五十一年丙午科(1786)舉人、嘉慶六年辛酉科(1801)二甲進士,授內閣中書(故詩題稱“中翰”,文稱“鳳池”)。此詩作于嘉慶十二年,因此詩文稱“十八年前久識君”(即在中舉人后三年,中進士后六年)。注語“近擬結社”太含糊了,其時楊捷正在北京,未知是締結京師詩社,抑結故里詩社乎?存疑參半。
《百懷人》詩第三首為《楊學博蕓皋社長(仲宣,大埔人)》。[清代州學教官稱學正、縣學教官稱教諭,俗稱學博。潮州是府之編制,府學教官稱教授。故“楊學博”只能是海陽縣學教諭。]詩文曰:“春風領袖筑吟壇,共翙城東鳳沼翰(癸丑結社于鳳凰臺)。此日傳經瓊海上(司鋒歸自瓊海),會收奇氣作文瀾。”此詩可供討論之處有四點:
1.先對生僻字詞作解釋。翙Huì,潮音讀[尉]。鳥飛聲;亦指鳥飛。《詩·大雅·卷阿》:“鳳凰于飛,翙翙其羽。”鳳沼翰:鳳凰臺建于“沙洲島”上,四面環水,與沼澤差不多。翰,指翰林院(對縣學的尊稱)。
2.癸丑:乾隆五十八年(1793)。注語言“癸丑結社于鳳凰臺”,知詩社成立于乾隆末期。
3.楊蕓皋是海陽縣教諭(現今相當于潮安教育局長、由局長出面兼任詩社社長,順理成章,盡管他是大埔人)。其時他從海南瓊海縣剛調任(海南島清代、民國一直屬廣東省管轄),故結句說“會收奇氣作文瀾”。惜詩社其名為何?鄭詩惜墨如金,未嘗點明。
4.光緒《海陽縣志·職官表》、民國《潮州志·職官志》[乾隆朝海陽縣教諭、訓導]條均截止于乾隆五十七年,隔年闕載,應據鄭昌時詩補足。
《百懷人》詩第20首為《陳明經梧峰(鳳章,本邑人)》,文如下:“傾蓋楓溪松蓋前(齋舍有松,常此聚談),鳳臺入社又翩翩。知心海內能多少,與子論交十九年。”(詩題“明經”原是唐代科考科目名,與“進士”同等。清代作為“貢生”之尊稱。光緒《海陽縣志·選舉表》[貢生]條闕載,應依鄭詩補足“陳梧峰”一名)。首句表明陳貢生是楓溪人,庭院栽有松樹如蓋,經常與客人聚談。次句言“癸丑年加入鳳凰臺詩社”。末句說與十九年前的鄭昌時從老友成為社友。此詩明白如話,無甚滯澀費解之處。
《百懷人》詩第23首《王明經俊成(秉均,本邑人)》,文曰:“城南十里到英塘,結社招輝麈尾郎。雅量照人無芥蒂(《韓江聞見錄》作“滯”,當以輯本為是),雞壇鐵樹倚琳瑯。”此詩首句聲明“王貢生俊成”是英塘人。二句表示參加“癸丑結社于鳳凰臺”之詩社,而且成為中堅分子,經常“呾頭句話”(麈尾郎:古人閑談時執以驅蟲、揮塵的人。因古代傳說鹿遷徙時,以前面麈之尾為方向標志[麈,亦名駝鹿,俗稱四不像]。故名流雅器在清談時必執麈尾,相沿成習。暗指領軍人物。)末句用典。雞壇:指交友拜盟之典。清·吳偉業《詩》吳翌鳳[注]引《北戶錄》:“越人每相交,作壇,祭以白犬丹雞。”陶牧《和樸庵見答韻》:“除卻春江鷗可狎,雞壇仍在剩詩盟。”雞壇指詩盟。鐵樹:鐵樹開花,比喻事情非常罕見或極難實現。鐵樹原產熱帶,不常開花。《續傳燈錄·或庵師體禪師》:“淳熙己亥八月朔示微疾……逮夜半書偈辭眾曰:‘鐵樹開華(花),雄雞生卵,七十二年,搖籃繩斷。’擲筆云寂。”琳瑯:原指美玉,借指美好的事物。晉·葛洪《抱樸子·任命》:“崇琬琰于懷抱之內,吐琳瑯于毛墨之端。”此句意為:加盟詩社,成為中堅。碰到疑難問題,言辭美好。
《百懷人》詩第60首為《李明經小樓(啟大,本邑人)》,文曰:“擁書高占鳳凰臺(壬戍之春),臺外長江滾雪來。約我分閑成半日,岱林敲句共浮杯。”壬戍系嘉慶七年(1802),李明經小樓又是一個“目中無人,終日躭于吟詠”的貨色,看他“擁書高占鳳凰臺”,強拉吟友“約我分閑成半日”,“岱林敲句共浮杯”可知。(岱林,《文選·枚乘<七發>》李善[注]:“《漢書》曰:‘趙地。鐘、岱、石、北,逼近胡寇。’”晉·張華《鷦鷯賦》:“戀鐘岱之林野,慕隴坻之高松。”借指吟詠之事)。
綜上所述,概括如下:
1.“癸丑結社于鳳凰臺”。(癸丑是乾隆五十八年[1793])簡短的一句話,點明了時間、地點之所在。可惜的是,詩社的名稱、人數等未嘗講明。
2.詩社首任社長從《百懷人》詩第三首詩題可交待清楚,叫《楊學博蕓皋社長(仲宣,大埔人)》。(清代“學正”、“教諭、訓導”,俗稱“學博”)楊蕓皋字仲宣,籍貫大埔。其時他方由廣東海南瓊海縣教諭調任到海陽縣。以“學博”兼任詩社社長,合情合理。(光緒《海陽縣志·職官表》、民國《潮州志·職官志》從乾隆五十七年至嘉慶十八年長達20年間[海陽縣教諭、訓導]條空缺,根本查不到楊芒皋其名。應據鄭昌時《百懷人》詩補闕)。
3.其時之詩社成員從舉人(《百懷人》詩稱為孝廉)、進士以至貢生(稱明經)、生員(稱秀才、上舍);官稱“中翰、太史、比部、解元(鄉試第一名)、巡政、學博、山長”等;成員不限于郡城,如第20首之《陳明經梧峰》首句系“傾蓋楓溪松蓋前”,知陳梧峰是楓溪人。第23首之《王明經俊成》首句系“城南十里到英塘”,知王俊成應為英塘人……(據《百懷人》詩,有確鑿材料依據者視為詩社成員,如陳梧峰有“鳳臺入社”之句;王俊成有“結社招揮麈尾郎”之句,等等)。從知社員從秀才、貢生到舉人、進士,因定詩社性質為:系海陽縣士人集團會盟結社的組織。
4.詩社的活動項目之一是每月初一日都點評成員作品。請看《百懷人》詩第54首,題為《余秀才香谷(芳蘭,本邑人)》,詩文曰:“不將古調薄今情,吟社都懸月旦評。五字耐人欣賞處,推君話到暮云平(五字乃君作《孔子遇程生》落句)”。
上詩重點在起承二句,“不將古調薄今情,吟社都懸月旦評。”意為:社會是發展的,不以古人詩句為準,忽視了當今的生活情趣,才能點評事物,恰到好處。詩社每月初,都懸掛詩友的作品,進行評定。(這是詩社的活動形式之一。月旦評:謂品評人物或作品。典出《后漢書·許劭傳》:“初,劭與靖俱有高名,好共核論鄉黨人物,每月輒更品題。故汝南俗有‘月旦評’焉。”唐·劉禹錫《故吏部侍郎奚公神道碑》:“幼而擢陵苕之秀,長而成清廟之器。群倫月旦,咸以第一流處之。”)
據《潮州詩萃》[清·鄭重暉]條載其《百懷人》詩,中有關于乾隆末期潮州會盟結社的資料,讀后喜不自勝,對“康熙以后,潮州社事已成強弩之末”的觀點略有修正,因為文作為《明清潮州社事考略》之續篇。
來源|潮州日報
編輯|郭洵汐
審核|梁佳濤